一起吃果凍

佛系青年。

挖坑不填🌚
纯属瞎掰🌚
都不存在🌚
哄媳妇?🌝




【李泽延】
他在茶店里吃了一盘干丝、两个烧饼之后就迈着外八的脚步踏上了夫子庙前停泊着的画舫。
他已是重来,却把这朦胧的景错认成苏北的山塘。笙歌绵延不绝,留在夜夜的秦淮河上。
后来别人让他写笔录的时候他也不一直写“江南好”三个字了,燕山东麓的寒夜里,他想起的不是宿舍外路灯下面读的课文,亦不是夏夜热醒之后的凉水澡,而是那个大丰农场上的王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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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韬】

苏珊是有眼力见儿的孩子。晚饭后看着他闷闷不乐的端着风箱去书房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他的忧伤。
他没有带着他的手风琴离开,陪他解闷的也只有那个会说一点不太正宗沪普的王老五了。胖花猫企图从王老五办公桌上蹭过去抓他的眼镜却又乖乖住手,蹲在一边吃起了猫粮。因为它知道,再也没有人会给它做酸汤鱼了。
他想去抱抱那只胖猫,就像抱孩子那样。可是他恍惚间只看到碎了的玻璃杯和一地素月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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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忆安】
他不再和谁谈论相逢的孤岛。他的心里早已荒无人烟。
“你别抽了,别抽了……抽死了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
就这样吧。马克思那边有我一个不多,没我一个不少。他在缭绕的仙雾里冥想,回忆恰似心湖水中月影,刚刚低下眉头,便生万千涟漪。
他轻轻地把那个装着阿玛尼红管的盒子放在她面前,说了句“Ne m'aime pas sur tes doutes.”
她破涕为笑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几十年前他路过数学系的宿舍,有个人的苏北式英语在人群里十分出众。

越人歌

接《桔梗谣》的茬儿🌝
开学了🌝
先发这一波吧🌝
他依旧骚断腿🌝
而我已经是只废果凍了🌝



如果自己晚生两年。
如果韩韬调研华东师范的时候自己不去人群里看热闹。
如果自己没有参加亚信峰会的文艺演出。
如果韩韬当年视察全市八家文艺院团的时候团长不要指着剧照献宝似的介绍最年轻的国家一级演员。
如果韩韬和女演员们握手的时候不要那么绅士。
如果自己不姓韩。
……
会不会还有那么多的故事?
这是韩露躺在魔都瑞慈医院的时候经常想的一连串如果。
这里住过形形色色的韩露,她们的故事虽然各不相同,但谁也没有逃过来这人走一遭的宿命。
这里仿佛又是为形形色色的韩露定制的安身之处,每间病房都带一个小隔间,连病号服也不是那种看着就觉晦气的蓝白条。白天坐南朝北的地理优势让这个充满阴气的地方沐浴在阳光里。护士小姐会把上一个韩露的故事讲给下一个韩露听。
明珠系的男人,是心有怜惜的。
他们怜惜这座城里和那个时代一样慢慢远去的白兰花香,怜惜地铁站、虹桥、浦东机场、高铁站里那些脚步匆匆和自己一样无处安身的人们,怜惜暮色沉沉里黄浦江上的最后一抹夕阳余晖。

这种怜惜不只是对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多半是对自己来的。
韩露总能让他想起儿时的长夏里浦江流淌的清波、戏台子上越剧百转千回的唱腔,那种扣人心弦不亚于后来每一场都舍不得缺席的古典交响。
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哪一个能心上无痕?
单单是时间,就是左一道右一道的刻划,更何况是这样浊浪排空的时日,他这样的风云生涯。外面人看见的是烈火烹油,鲜花蜀锦,却不知,高处不甚寒。


“老妖精,侬老漂亮个,毋要再涂了。”
万彩蘋坐在梳妆台前看着一桌子散粉、遮瑕恍恍惚惚,一条墨绿的围巾披肩愈发衬得出人到中年特有的风韵。
“还不是为了侬个老活宝?”
韩韬坐在床沿上静静看着妆容精致的她,晨光漫过窗棂,岁月的痕迹悄悄地爬满了她的眉梢眼角。再过几个小时,她们就要赴福利院的孩子一年一度的约。而离自己去赴一个五年一度的约的日子也不远了。
这时候要轮到韩韬恍惚了,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可是昨天已经很遥远。

【君衔南枝踏梦来】正宗皇家奶源


刚才的图片不太清楚🌚
敲咪咪冒着生命危险
上文字版🙈





君衔南枝踏梦来




雨中灯市欲眠,原已萧萧数年
似有故人轻扣,再将棠梨煎雪
能否消得你一路而来的半生风雪


李泽延感冒了。
是流感,躺在床上半死不活。
早上高老师把粥放在锅里设了保温回房间重手重脚地戳了一下李泽延因为他的自暴自弃放飞自我暴饮暴食而越来越肥的脸就匆匆去学校上课了。
“从没见过这么狠的女人。”李泽延在心里闷闷地想。
😷😷😷
他懒洋洋地在朋友圈里发了三个戴口罩的表情,观音姐姐给点了个赞。
李泽延又委屈了。女人真是善变的物种。
“当年你生理痛的时候,是谁来给你送红糖水,满青院跑着给你灌热水袋,陪着你唠完十块钱的嗑把你送回家自己可怜兮兮回办公室睡觉的?”李泽延又在心里闷闷地想。
呵,女人。
想着想着,李泽延的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了。
如果不是一只纤巧如玉的手帮他抹了一把眼泪可能又是一个哭到昏厥的上午。
韩棋洛来了。
因为角度问题,也可能是退烧之后整个人都昏昏沉沉,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双一看就是常年被江南水土滋养的手,优雅地抽一张纸巾,帮他擦了眼泪。雪白的衣袖间还带着那座城市特有的气息。而李泽延自己何尝不是过惯了精致生活的男人?连那装纸巾的盒子都是高老师一针一线钩出来的。
“哪恁大清老早哭触呜啦?”
是李泽延年少时就熟悉的正宗的吴音。
这些年他穿梭在一群普通话越来越标准,体型也越来越彪悍的汉子中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内心深处归属于吴淞城头,秦淮河畔的点滴,然后这些点滴化作泪泉,在一双寂寞的眼眸里喷涌。
可惜,悠悠秦淮早已洗尽铅华。灯花微凉里,世事清绝明镜。

李泽延想,如果早点遇见韩棋洛,或许青梅竹马,或许能一起去报每个魔都孩子的童年里都有的游泳比赛,然后他们穿着小裤衩儿,像两条鱼一样在黄浦江里游。在老街上撒欢,在雪地里拉琴。他宁愿做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少年。
“侬哭个撒么似啊?”
韩棋洛掀开了一小块床单坐在床沿上。高老师藏在垫被底下的谱子就皱巴巴地露出一角,韩棋洛是懂乐理的,那一个个音符写的都是流年无恙。
李泽延指指旁边的柜子,示意韩棋洛拿一套铺盖出来,自己挣扎着给他腾出一点位置,一把将高老师的枕头扯到自己身后靠着。
韩棋洛很利索地钻进他那条铺盖里,顺手帮李泽延掖好了被角就翻开老干部手机壳开始收三叶草,再点回去看看他的蛙儿子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可是他似乎忘了,李泽延眼睛虽然小,但是尖呀。当他看见提示消息“蛙儿子小宇回来了。”的时候,韩棋洛就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醋坛子翻了。
可是养只佛系青蛙也比你整天跳一跳强呀。
李泽延在韩棋洛心里本来就是谜一般地存在。
他一笑起来就眉毛也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
每一次他都眉开眼笑地看着自己的棋子落在“徐记士多”的正中央,分数一下子加上十五,然后铃声响起,便利店的门打开,里面传出一阵嘈杂的喧闹声。他觉得那应该就是在互联网+的大时代里他喜欢的人间烟火。
他也疑惑过那个四四方方的“徐记士多”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于是他身上的学者型强迫症就迫使他去问了知乎。知乎君告诉他,“徐记士多”的原型是这些年逐渐兴起的一种扫码支付的无人超市。
图片上一张张被打了马赛克的二维码让他想起永远都回不到的从前。什么东西都要计划的年头,他去学校总务处领那种要用报纸卷起来才能写的红笔芯,然后用他自制的红笔敲着傻学生的脑袋温柔的嗔怪:“我跟你讲了,函数值域区间不能用并集符号连接的呢?”,领了工资回家就一把抱起小外甥:“小高云,走,小娘舅带你去买果冻!”🌝小店里的售货员就看着爷孙俩一路吃回去。苏北小镇的阳光下,笑得像两朵迎风盛开的向日葵。
如今竟连这样买东西的乐趣也省略了,仿佛只要四处扫一扫就能过日子一般,总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在推动着一波一波的浪潮。后来他明白了,那都是走向繁荣的战略选择。🌝
等他再咧着薄薄的嘴唇笑嘻嘻地看着那颗棋子准确无误落在音乐盒上,音符飘飞,满屋子响起圣诞快乐的歌。往往下一秒棋子就从下一个盒子上掉下来了。他叹口气,再乐此不疲地去点“再玩一局”的按钮。这一生本来就是这样,潮起潮落,风月无边。多年以后,桨橹划过的地方涛声依旧,不知那些手握旧船票的人,谁又将登上谁的客船?
韩棋洛其实一直都没闲着,李泽延乐此不疲跳一跳的时候,他就盯着他的青蛙“小宇”背对着他似乎在写一封要寄往远方的长信。谁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要写给谁。
韩棋洛一脸宠溺地翻相册里青蛙小宇寄回来的照片,每一张里小青蛙都戴着它最爱的荷叶边帽子,安静地坐在照片的一角,在名山大川面前,它让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韩棋洛竟有点羡慕照片里的那只小蝴蝶有无边的法力能陪小宇用脚步去丈量土地。有时候韩棋洛也惊讶,小宇离开的那些日子,它真的去了那么多地方吗?
他点回屋子里,看了看这个狭小的空间,桌上只亮着一盏油灯,窗户是铁栅栏,顺着简陋的旋转楼梯上去,还是小宇简陋的床和写字台。
这样的日子,未免太孤寂,难怪青蛙要去旅行,可是,不知是何方仙灵庇佑,至少给了他这个“空巢老父亲”和蛙儿子小宇一个勉强安宁的安身之处,并许了他一片会长出三叶草的池塘,偶尔掉落的四叶草,就成了小宇的护身符。
李泽延早就看不下去了,等他自己下了一个旅行青蛙,也没多想便给他的蛙儿子取名叫“闲闲”。刚才打翻的醋坛子,韩棋洛一下子捡起来喝得精光:“你怎么起这个名字啊?”可是李泽延却一本正经,“旅行青蛙嘛,就想它能悠闲自在,不要像我这样碌碌无为。”
韩棋洛一把抢过李泽延的华为老人机,把他蛙儿子的名字改成了圣贤的“贤”
,“侬哪尬皮啊?” 皮这一下,应该非常开心。
可李泽延沉默了,很多年前,也有一个被他唤作贤贤的人陪伴在西域的土地上踏雪寻梦。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他们在天山下的静夜里长谈。贤贤说,等退休了就把李泽延接来西域。李泽延却说,到那时候要把贤贤带回江南。可以不回金陵,但要去姑苏,让城外的钟声陪两个哀愁的人安眠。🌝
“吾看呀,要帮侬开发一款游戏,叫二胡卵子游江苏,帮侬解闷。”说完,韩棋洛就嘿嘿地笑了。他已经能想象李泽延这个空巢老父亲抱着那个大眼睛的五彩腰子四处游玩的样子了。
正当李泽延梦想着他抱着他的儿子砳砳去金陵秦淮泛舟、去延陵运河上看篦梁灯火、去姑苏听几段游园惊梦!在里下河畔,指着两岸风景,告诉砳砳:“这是爸爸的故乡。”的时候,韩棋洛已经开始逛淘宝了。李泽延问他逛啥,他戳了一下李泽延的脸,小酒窝像涟漪一样荡漾开来。

“看鞋子呀,听说那边,冷得不得了。” “你要买怎样的,我来帮你看看。”
“有毛的!一百三十三块八!”


“嗨,醒醒,醒醒!”李泽延因为他的放飞自我自暴自弃暴饮暴食而越来越肥的脸磕在高老师雪白的胳膊上,脸上的小酒窝一涟漪似的荡漾开来,就像那年,苏北小镇的阳光下,芦花在风里摇曳出的波浪涌向天边。

而韩棋洛呢?他太累了,连万美人都大包小包地从沪上赶来陪他过年了都不知道。他梦见了渡船的码头,亭外草深,玲珑的少年站在岸上送他远行。

🙈这锅不背……不背……不背
你们有谁想写的么🙊🙉
有小可爱要搞事啊🙉🙈

没错 大部分是在地铁上码的😏
写了删 删了写
唯恐描绘不出他十分之一的温暖和儒雅
……
好了 我抱着我的小海宝睡了🌙
晚安 小甜正✨
晚安 小朋友们🌟






桔梗谣
韩露和韩韬其实没有亲属关系。纯粹是碰巧都姓韩。
韩韬相信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的重逢。韩露觉得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至于政坛小王子和灵魂舞者是怎么相识的,故事很简单:韩露去当那些国际性会议的志愿者,韩韬接见这些为了综合测评攒可怜的一点学分的孩子们,第一眼瞥见的是她胸前的工作证。
华东师范大学,韩露。
第二眼看到的才一张似曾相识的清纯的脸。
那天晚上,韩韬果然梦见了那个圆圆滚滚的小奶娃捻着一张《桔梗谣》的谱子甜甜地喊爸爸拉琴。
后来圆滚滚的小奶娃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后面的故事,也就和他身边所有为人父母的一样了。
22岁,从虹桥送她出发,看她换完登机牌,拖着简单的行李消失在登机口,韩韬一转身眼泪就下来了。
韩韬还记得,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
此后除了万美人一年飞过去看她那么一两次,她从没回来过,而自己也过不去。
衰草连横向晚晴
半城柳色半声笛。

韩露在东方歌舞团没两年,从来没有在院团招牌剧目里跳过主角,平时也轮不到她领舞。
风水轮流转,偏偏去东方卫视跨年的时候就轮到她了,当然只是给歌唱类节目伴舞中的领舞。
录制那天,韩露就看够了袁玟不屑的眼神。不过她无所谓的,每个人在乎的东西不一样,编导还没说话呢,你一个报幕的摆脸给谁看?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南山南》唱遍大江南北的时候,韩露就知道这大概就是两年后的韩韬和自己。
韩露至今都不知道韩韬女儿是自己华师大的学姐。
不过韩露和袁玟真正打交道,应该是第二次节目录制,从韩露见面礼貌性的一声“袁老师好”开始,对方就一直是不冷不热甚至针锋相对的态度。
让袁玟也没办法的是,韩露从头到尾都是温婉而不卑不亢。
仿佛那些扑朔迷离而诗情画意的传闻真的只是空穴来风。
这个城市有多少弄堂,就会有多少流言。
但她都把这些当成浮云,除了偶尔冷眼看看墙外炒作上海的阿姨妈妈们为了一两百块钱的养老金去市政府事服大厅举牌子被赶走后又摸到了东方歌舞团大门口喊韩露“多吹吹枕边风”的事情。其实那天韩露在隔音效果很好的排练厅里,完全不知道事情的经过。知道的话她说不定还要出去告诉她们东方卫视怎么走。
这些琐事伤不到她,韩韬把她保护得很好。
袁玟到了这年纪、有了这阅历,却偏偏嫉妒起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韩露的水袖抛出去,真的是以腰带气,自带慢镜头,灯光暗了,干冰一阵一阵地升华成仙雾,韩露从随着歌声缓缓绽放的莲花里走出来,把一片月光舞成海洋,此刻连成弧线的点步翻身、紫金冠跳、下腰,都是世间最动人景致。
台下那种清澈也是谁也装不出来的。袁玟羡慕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把韩韬名字的开头字母做成挂件挂在书包上,羡慕她可以活得没心没肺,羡慕她下了班会有三三两两的小迷妹候在门口,把围兜里藏着“情书”的布朗熊、可妮兔送给她。
也许这就是青春无敌吧,可惜韩韬从没见过袁玟年轻的样子。

韩韬每次去找韩露的时候,韩露都会沐浴熏香,然后花上一个小时捣腾自己。
可每次都是韩露要求韩韬睡专门给他收拾出的另一间房。
韩露是个强迫症,她一个小时之内可以洗十次手,每次下了台要把舞鞋洗到和新买的一样。收拾屋子当然不会怠慢,连一丝丝的浮灰都没有。
韩露很感谢自己拼死拼活的那四年——国家一级演员,所以,她还有个两室一厅。这是在上海。职称为她创造一个精神恋爱的机会。
“你们九零后都是像握笔一样抓筷子的吗?”每次韩韬看着韩露在锅里捞了半天捞不出几根粉条就麻溜地给她夹一撮放进碗里,然后乐此不疲地跟她演示握筷子的正确方法。
韩露厨艺不精,平时只吃食堂或外卖。韩韬来了她才插上电磁炉,买几袋芝士年糕、肥牛、金针菇、手擀面……最多再做个蔬菜沙拉。
曾经做过一次用牛奶和QQ糖加热再冷冻的布丁,被韩韬调侃了整一年。
至于小馄饨、胡椒饼、桂花糕…韩露肯定不会做,就算会做,那也是班门弄斧。

等韩韬吐槽完韩露抓筷子的姿势,韩露就可以开始嫌弃韩韬平翘舌不分了。韩露本科学的是师范类,临近普通话考试的那段时间,韩露忽然不许韩韬来看她了。韩韬挖空了心思打听韩露最近遇到了什么事,后来才知道是怕被自己带跑偏。
如果真的是三岁一个代沟,那么韩韬和韩韬之间应该有十几个代沟。
可是无论什么时候两人都能找到继续聊下去的话题。韩韬甚至怀疑过韩露是隐于市井的奇士高人,不然她一个四岁开始只和舞蹈打交道的女孩子怎么能跟他从南湖的红船一直扯到雄安新区的产业园……韩韬就抱着海宝静静地听,他觉得这时候那些假惺惺汇报工作其实欺上瞒下的分管领导该挖个地洞钻进去。
静安区宁静的老巷周围总是分布着不太高又半新不旧的公寓楼,多是文艺院团、高校教工在大魔都的家。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每天看着一湾清浅的浦江水,话音里就渐渐地带上了吴侬软语的味道。
理想,即是离乡。这些青年男女们在各自的领域里忙碌着,目标却是同样的——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深情地活着。谁也不知道十几年或是几十年后的他们,是会安静地坐在某个文化馆办公室里敲着表格还是在透着神秘之光的行政楼玻璃幕墙后面审核着自己曾经参演过的剧目。聚光灯下那些闪耀着的精灵,全是他们年轻时候的自己。
枉将绿蜡作红玉
满座衣冠无相忆

像韩露这样的半个上海人,一般都会在并不遥远的地方有另一个家。
只要有超过两天的假期,韩露一定会回苏州。时光立刻慢下来,就像那摇橹的船。韩露回家给全家包了够吃三天的饺子,爸妈差点以为韩露去上海上的不是华师,而是新东方烹饪学校。
谁教她的?
韩韬教的。
手把手地教,韩韬沾满面粉的手覆在她的手上,韩露觉得那些白色的粉末比平时上台打的散粉还要细腻绵滑。
韩露把吃的豆干、喝的雪顶气泡水都拍给韩韬看,换来百年一遇韩韬在微信上秒回。别人说韩露没心没肺,其实是因为她不在乎本来应该在乎的东西。韩韬翻了翻自己通话和聊天的记录,他很喜欢这个从不按套路出牌的小姑娘。
韩韬无非让她对自己好一点,玩得开心一点,再跟她讲讲慈溪的山,山上的杨梅树,绿树掩映的村庄里女先生的学堂、自家书柜里拓印版的《本草纲目》、清汤寡水的日子里粳米饭顶着一簇乌黑发亮的梅干菜、箱子里古旧的手风琴,文工团的大哥哥教过他拉《桔梗谣》,姐姐们会跳朝鲜舞。田野里的桔梗花一片深蓝、一片淡紫……
韩露没听过韩韬拉琴,除了在电视上看到他去敬老院和老爷爷老奶奶们自娱自乐。韩韬也没看过韩露跳舞,除了东方卫视跨年。
韩露的专业就是舞蹈,韩韬却只在迷惘的时候才碰琴。四十而不惑,他直奔花甲,仍然迷惘。他觉得自己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里孤帆远走,回头无岸,远看不见山,天边只有波翻浪涌。锦绣蓝图,又似近在眼前。
而韩露的迷惘呢?艺术专科毕业的同事,包揽着所有剧目的领衔主演,而她这个全团最年轻的国一在哪里?她只需要跳好群舞,走好谢幕,中间基本上就是提溜着广袖坐在后台看手机。她也压根没妄想过韩韬的出现能让她的事业风生水起……韩露从不相信艺术就是青春饭,就拿韩韬来说,他的那种魅力,全是岁月给的。
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之后,韩露觉得该为离别做好准备了。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韩韬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去描绘一幅画卷,此刻它就熠熠生辉地铺展在浦江两岸。
也就是在韩韬即将离开上海的几个月里,韩露的梦想似乎也一下子实现了一半。有一天团长忽然让她把那一年考核跳的《桔梗谣》改编成群舞,带着这支年轻的团队去冲击春晚,她同时担任着编导和领舞。
《桔梗谣》排得很成功。四片紫色欧银纱覆盖着整个舞台,年轻的姑娘们把长发挽成朝鲜族发髻,韩露都不用提前酝酿情绪,主旋律一起,眼眶都是湿的。
离韩韬离开上海的日子越来越近,韩露反而越来越平静,倒是袁玟,抱着韩韬哭得撕心裂肺。韩露只有一次,憋着眼泪,韩韬看出来了,就干脆把话说开了。
他把韩露加进了短号,说以后遇到什么跨不过的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韩露终于忍不住,哭花了一脸的妆,也蹭了韩韬一身的香奈儿106色,那天韩韬是自己洗的衣服。白衬衫脱下来,活像《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封面。可韩露偏又不是渴望着玛丽苏爱情的傻白甜。
韩韬走的时候,把韩露送的那本柳公权字帖,放在随身带的公文包里,里面还夹着《桔梗谣》的谱子。
韩露把韩韬送给她的施华洛世奇的手环、老字号的旗袍、傅抱石的山水卷轴都原封不动交到了韩韬大秘的手上。唯独留下了韩韬从静安寺为她请的《金刚经》,了的是一段尘缘,治的是心。
那一天真的到了,韩露连直播都没有点进去。上海难得有这种蓝色的天,她也难得一天不用排练。
下午,头条推送陆陆续续地飞来,韩露改完新舞剧的剧本,出去溜达,等地铁的时候,点开看了看韩韬大小眼的证件照,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
她早已把韩韬当成了一个远方的亲人,并且希望他一直这样月明风清。
列车开至城外,田野里麦浪涌向天边,路旁散落着星星点点紫色的桔梗花。